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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逸幽兰散文】记忆里的架子车

2021-05-22 15:37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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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老屋的门,就见破败的院子里落满了枯枝残叶。窑洞前,几棵核桃树的枝桠在寒风中呻吟着。我环视一下四周,看到被烟火熏得黑黢黢的土坯墙上,趴着日晒雨淋得几乎都快散架的旧架子车。看到这破烂的架子车,仿佛看见母亲汗流浃背的面容。恍惚间,似乎见到了多年前头发散乱、腰间系着麻绳、步履蹒跚拉着货物的母亲,正缓缓地行走在铜城的大街小巷……
   架子车在农村家庭普遍使用,而在城里却极少见到。我家的这辆架子车,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却是度我们家困苦的轻舟,它记录着母亲的艰辛与无奈,也承载了我家许多欢喜和悲愁。也可以说,是它锻炼了我的意志和品质,丰富了我的人生阅历;也是它,让我体会到了母亲的不易,让我在以后的风雨中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都会坦然面对生活。
   母亲出生在古城西安,年轻时有着一份令人羡慕的医护工作。青葱岁月,经同事介绍与大学刚毕业的父亲相识相恋。婚后没多久,父亲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咸铜线建设而两地分居。父亲虽饱读诗书,可骨子里却深藏着大男子主义思想,在未经得母亲同意的情况下,强行让母亲辞去她钟爱的工作,带着一家老小,随他来到了还是一片荒凉的铜城。
   失去工作的母亲,每日除了要照料嗷嗷待哺的我们,还要往老家给祖母寄生活费。微薄的收入,常常使她捉襟见肘。为此,家里时常要靠借米借面度日。好强的母亲,看着我们吃不饱,穿不暖,便跟父亲商量想出去工作。刚开始,母亲先在铁路装卸队“五七连”找了份工作。每天装卸车皮,瘦弱的母亲白天扛着二百多斤的麻袋,车上车下奔忙,无暇顾及我们姐妹。到了晚上,我们姐妹四个没人看管,母亲就把我们带到身边工作。漆黑的夜晚,母亲去卸车皮,我们姐妹就窝在没有灯光的草窝里睡觉,等着母亲下班。秋后的夜晚,露重天寒,还有可怕的老鼠会从我们身上爬过,吓得我们姐妹相拥而泣,不敢入睡。
   看到这种情景,母亲的心在滴血。实在没办法!母亲为了能更好地照顾我们姐妹,不得已辞去这份工作。后来经人介绍,就在我家附近的一家装卸队,租了一辆架子车。从此,母亲就像“骆驼祥子”一样拉起了架子车。她的芳华随着车轮的碾压,一路缓缓走来。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们都是奔着温饱而去的。家里自从有了这辆架子车,母亲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似乎有了它,家里就算是有了生活希望。
   幼时的我,每天看着母亲顶着星星匆匆出门,疲惫地拖着月亮回家。母亲从不言苦涩,用她单薄瘦弱的身躯,吃力地为我们姐妹编织着梦想和希望。要问这苦有多少?天上的星星有多少,母亲洒下的汗珠就有多少!母亲的汗水,洒遍了铜城的大街小巷,她用每一个坚实的脚印,为我们姐妹丈量着幸福的生活。
   年复一年,那辆架子车的两根直溜溜的车辕将母亲双手磨出了老茧,攥磨得溜光。
   那些年,母亲不知拉散了多少副车架子,拉废了多少套车轮胎,拉断了多少条套绳……

   二
   铜城位于渭北高原,沟壑纵生,街道路面坑坑洼洼,不是上坡就是下坡。三伏天,母亲拉车流汗还不算辛苦,最辛苦的是寒冬腊月冒着风雪爬坡拉货的情景。渭北高原的冬季,天寒地冻,万物萧瑟,大雪时常挥舞着风鞭在川道里扫荡。每到雪天,我们空手走路都是一走一滑,而母亲却要踏着积雪和冰凌碴子,迎着狂舞的寒风,弯腰低头,拉上装满货的架子车向坡上慢慢挪动着艰难的脚步。光滑的地面与车轮之间,似乎没有了阻力,母亲好不容易把车拉到了半坡上,一不小心又会被冰凌滑下去,甚至连人带车一起滚下去。母亲常常会摔得浑身青紫,但她从未有告诉过我们……
   童年,不谙世事的我,是在追逐嬉笑、玩耍打闹中度过的。而那辆架子车架子,也如行云流水般,在我的生命旅途中悄悄淌过。儿时记忆有多深,我对架子车的情感就有多深。
   十岁那年,有一天中午母亲送完货回家吃饭。我看架子车停放在院子里,心生好奇,就想利用架子车和妹妹玩“压跷跷板”游戏。于是,趁母亲没注意拉着三妹悄悄溜出了家。来到车前,我先让三妹坐在车尾部,我双手扶着车把,利用“杠杆原理”,上下弹跳地玩了起来。三妹高兴地手舞足蹈。玩了一会,就觉得这种简单的玩法,已不能满足我俩的欲望了,我便鼓动三妹说:“走,姐拉你出去逛......”于是,我将三妹抱到车厢里让她坐好,学着母亲的样子,弓腰将盘绳斜跨在肩上,悄悄地拉着三妹出了院子。
   一路上,我俩高兴地唱着歌。三妹时不时站在车上挥动着小手,狂舞着喊道:“姐姐加油!姐姐加油!”大约走了有六七百米的样子,很快就来到了院外学校大门口。学校门口有个比较大的陡坡。那时,我个子刚有车把高,又是第一次拉架子车,遇到车下坡时也不知道要打踮脚,只会驾着车辕跐溜着走。人小力薄的我,双手难于掌控翘起车辕的平衡。没办法,只能跟随着急速滑跑的车子,跌跌撞撞往坡下冲,一不留神被路上的石子滑一下,整个人摔趴在水泥地上。失控的车子飞一般冲下坡去,只听得“咔滋……”一声,车辕重重地怼到了河边厕所的墙上。
   三妹从车上滚了下来,胳膊流出了鲜红的血,吓得哇哇大哭。吓懵的我坐在地上,看着厕所墙上的大窟窿,以及快散架的车子竟不知所措……
   这时正值下班时间,河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七嘴八舌地数落着我,闯祸的我坐在地上不敢抬头。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就看到三妹带着怒气冲冲的母亲挤进了人群。母亲看着我制造的“车祸”现场,气得脸色发白,只见她扬起了手。我以为母亲要打我,本能地赶紧双手抱头,口里不停地求饶道:“妈妈,我不敢了!妈妈,我不敢了!”
   母亲的手最终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她俯身蹲在地上轻轻地将我扶起,并为我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心疼地抚摸着我腿上的伤口,问我疼不疼。我强撑着摇着头说:“不疼,不疼!”母亲噙着眼泪将我背回了家。到家后,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被我损坏的架子车叹气发呆……
   直到两天后,母亲找人修好了架子车框,并将折断的车辕包上了铁皮,我才看到母亲的脸上露出笑容。

   三
   斗转星移,一晃我们姐妹几个也步入了中学。
   初一那年夏天,我记得铜城格外得炎热,火辣辣的太阳整日烘烤着大地。有一天,母亲驾辕拉着装得似座小山的架子车,正吃力地准备穿过铁路平交道。因两钢轨间有个较大的泥坑,母亲试了几回,都没有拉过去。她不得已停下来,缓了口气,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再看看车体上有些倾斜的货物,不免心里着急起来。心里想,如果再不赶紧拉过平交道,不仅会翻车,还要影响火车通过。正在母亲发愁之际,突然间,她从熙熙攘攘的放学人群中,发现远处的我,正跟几个同学有说有笑地从身旁路过。
   母亲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冲着我扯着嗓子喊了我的名字。那时,我正跟同学聊得起劲,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身边拉货的母亲,更没有听到母亲的求助声。还是身边的小梅,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并用嘲讽的口吻说道:“原来你妈是个拉架子车的呀!”
   我顿时感到脸上热辣辣的。那时的我,已懂得社会地位的尊卑。说心里话,我并不觉得母亲工作有多么低下,只是觉得心里很酸。心里想,假如不是为了供养我们姐妹,假如不是为了给我们购买衣物,母亲又怎会去干这样的体力活呢!
   太多的假设,太多的辛酸,让我心里喷涌出一股激流。
   我没去在意她们的讥讽,心里始终记着母亲无数次对我说过的话,“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快步跑到母亲面前,将书包扔到了车上,然后赶紧走到架子车后面,用我弱小的肩膀扛住车轮,使出吃奶的力气帮母亲推车。
   车子摇摇晃晃地爬出了泥坑,我放心地喘了口粗气。
   母亲回过头来,会心地冲着我笑了。我也开心地笑了……
   人生的路上,我们都在不断地捡拾,不断地卸载,不断地奔波。我知道母亲的架子车上装的,不仅是她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希望。

   四
   后来,无论寒暑,只要有空,我都会陪母亲一起去拉货。记得每次出车前,母亲总会在车轮之间的横梁上拴一根绳子,另外一头搭在我弱小的肩上。拉货时,我会学着母亲的样子躬着身子,一步一步缓慢地行进。肩上拉绳的烙印,让我懂得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道理。就这样,母亲拉着架子车,一年四季行走在大街小巷,走走停停,装上又卸下……
   那时家的日子很苦,但想到能跟母亲一起早出晚归,心里顿时感到暖暖地。有时回来没有货物可拉,架子车就成了空车,母亲就把车里收拾干净,再铺上干净的纸壳,让我坐在车上,她拉着我一起回家。
   坐架子车上的时光,是幸福难忘的。
   看着母亲弓着脊背,双手拉着车辕,任凭拉绳勒紧肩膀,奋勇前行。我明白了,这不是母亲在拉架子车,而是架子车在拉母亲。
   多年后,我们姐妹都参加了工作,家里日子慢慢好起来。看着腰杆不再挺拔,日渐衰老的的母亲,我们姐妹再三劝她不要再去外奔波了。也在我们的再三劝说下,架子车在我家终于“光荣”下岗了。“退休”宅家的架子车,母亲依然舍不得丢弃,一直让它静静地蹲在我家房檐下。它宛如一位沧桑老人,每日聆听着世间心语。
   父亲曾多次问母亲,架子车还要不要?不要的话,他准备弄回老家让堂兄拉粪用。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架子车被风吹雨淋,母亲有些心疼。我知道母亲是不舍的,因为它是母亲苦涩而幸福的记忆。
   时光可以消逝容颜,却改变不了以往的历史。母亲就如这辆架子车,风里来雨里去,走过晴天雨天,走过春夏与秋冬。如今母亲的双腿再也拉不动车了,过度的劳累使她的双腿走起路来举步维艰。每当夜深人静时,母亲望着星星,时不时会念叨着陪她曾经患难与共的“老伙伴”,给我讲关于架子车的一切。我会跟着故事情节微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多了几滴泪水。这是一份沉重而苦涩的记忆,却成了我最美丽的记忆。
   现在街头,已经看不到架子车的身影了,但它碾过的一道道沟痕,却印刻在我的心里,永远无法抹去。回想起车轮“吱吱……呀呀……”声,犹如一支哼唱了几代的古老歌谣,一直回荡在我的耳边。我常常想,倘若没有母亲的辛苦付出,我们能得到温暖和阳光吗?我们白发苍苍的母亲,正以一种充满无限怜爱、无限关怀、无限牵挂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背后深情地注视着我们。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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