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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红随笔】镰刀青

2021-09-10 19:21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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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满脸愁容絮絮叨叨的一番诉说,我终于听明白了,他头晕手凉会不会是身体有啥问题,希望陪他去县医院做检查。妻子从医院窗口交完费过来在我身边耳语,能有啥问题,还不是心理在作怪,整天呆在家不出门,身体稍有不舒服,就想着想那-----
  拿着医院拍的片子,看着检查单,听着医生风轻云淡般的叮咛,父亲如释重负:只要没啥大问题,人就放心了。我知道,类似的情况不止一次,只是不想说破,怕他不高兴。父亲对自身健康的偏执,让周围许多人不理解,甚至有点好笑。我或许能想象一个老人的难处,毕竟年过七旬,身体健康大于天-----                 
  年轻时的父亲不是这样。在生产队那阵子,他是个要强的人,做事有板有眼,干啥像啥。从中学毕业后回家务农,做过村小学民办教师,当过生产队保管员和队长。他还特别喜欢吹拉弹唱,算是村里的文艺骨干,农闲之余经常在村上拉胡唱戏。有一回,村上要排练《十二把镰刀》参加公社的冬季文艺汇演。这是一出反映抗战时期陕甘宁边区一铁匠夫妇克服困难打制镰刀支援部队生产,歌颂军民团结、生产自足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眉户现代戏。父亲争取到铁匠王二这一角色。为演好铁匠,父亲白天在村上参加排练,晚上回到家还在反复揣摩,常常拿出二胡自拉自唱。悠长、漫散的冬季农闲时光被父亲记唱词、练唱腔压缩得实实在在。我把风箱动/我把铁锤轮/煽得火儿烘烘烘/打得锤儿叮当叮/烘烘烘,叮当叮/十二把镰刀已完成----特别是“从一把两把到十一、十二,再到两把一把”的高潮部分唱腔,父亲和着节奏,拉着二胡,晃着脑袋,一板一眼扯着嗓子,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母亲说,一唱戏,张得把啥都忘咧。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的大江南北、沟沟岔岔,吹进我们这个经济落后、信息闭塞的小村庄,像许多怀揣勤劳致富梦的农民一样,父亲种好家里责任田之余,开始经商办实体,在省城做起了标牌生意,走亦农亦工亦商路子。父亲的标牌生意,行内人叫鉔牌子,以铝合金、铜板为主原料,通过化学药物加工处理制作成机械牌、自行车牌或楼牌。每次从西安市场接来订单,再按客户要求在老家加工厂制作(所谓的加工厂,其实是员工超不过十人的家庭手工作坊),牌子鉔成后送货上门。几乎每周父亲往返西安一趟。那时家里穷,鉔牌子起步难,全靠父亲精打细算。加工厂设备不复杂,能用旧的父亲很少买新的:甩胶锅买二手的,压剪是从废品收购站淘来后让铁匠打磨的,就连当时在我眼里最有科技含量的气泵,也是用二手小型马达和气罐,再买了个气枪,焊个铁架组装而成。父亲把在省城的食宿开支压缩到低得不能再低,每回去省城背着母亲蒸的馒头和做的辣子酱当干粮,像个远赴外地求学的学子。在省城城中村落脚的房子总是狭小、潮湿又昏暗,只是房租便宜。可父亲干啥像啥,标牌质量让人放心,在不少人无功而返,铩羽而归时,他却在省城扎稳了脚根,很快赢得许多回头客,生意一天天好起来,我家也成了当地的万元户。那时我在县城读高中,礼拜天回家帮父母做些曝光、换水、剪裁等一些简单活,制版、甩胶、腐蚀、打包这些有难度的环节,大都是父亲亲自完成。父亲产品打包时常常已到晚上十一二点,我早已睡意连连。第二天,又是在朦胧的睡梦中,母亲用自行车载着沉沉的黑色大提包,在暮色中送父亲到村北岔路口,搭上去省城的长途班车。黑色提包里边码得整整齐齐、泛着清漆的光亮、体积不大却沉甸甸的新标牌,不仅意味全家人的柴米油盐、衣着穿戴,更承载着几个子女成龙成凤的希望。几天之后,他又从西安进原料回到家,有时甚至一周跑两三回。在父亲脸上看不到疲惫和熬煎,活再多再难干似乎都成竹在胸、有板有眼。每次干完活,父亲大功告成般的伸着懒腰,摇着脑袋,嘴里哼着,煽得火儿烘烘烘,打得锤儿叮当叮,烘烘烘,叮当叮,噌噌噌噌噌噌噌----
  似水流年。当银丝爬满双鬓的时候,常年在城乡之间奔波的父亲愈来愈跑不动了,莫名的忧愁、唠叨越来越多:六十岁以前,咱身体美活的像啥一样,根本不知道得病是咋哩,可现在----哎。一天,弟弟拉我心急火燎的去西安,说父亲便秘的厉害,五六天没排便,人难受的很。在昏暗、狭仄的小房子里,父亲靠在桌边,手扶下腹、双眼无神、脸色憔悴。见我们只说了一句,回家赶紧叫老庹。老庹是村上赤脚医生,病认得准,会用药,往往一两针能解决问题,方圆几个村的人看病都找他。我们一左一右扶着父亲搭上返回朝邑的大巴,父亲微侧着身,一手扶下腹一手依着前座靠背,痛苦万般终于熬到家。果然老庹仅用一根细胶管、一个粗针管和半碗清水解了父亲的燃眉之急。打那以后,他主动提出让弟弟接替他鉔牌子,我才明白,父亲老了。长期的奔波操劳,饥一顿饱一顿生活常态落下的病根,打乱了他正常的生活节奏,猝不及防地拉低了他的生活质量。清闲在家的父亲似乎更苍老了,整个生活不是看病吃药,就是独自在家闭门不出,很少看到他高兴的样子。
  周末回到老家,母亲告诉我,你爸说你爱吃青炒豆瓣酱,早早跑到街上买了一大瓶豆豉让我给你做。吃饭时,父亲颇为意外地说,这阵子参加了村上几个老人组织的鼓乐志愿队,在周边村为群众义演,前天还被城里商家请去助兴表演,还挣了好几百块钱。那天我心情特别好,午饭吃的格外香。
  父亲节这天,我打他电话,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手机在家充电,人一大早就背着他的二胡去村里鼓乐志愿队了,这阵子忙活的不停,也不见他说身体这不美那不美-----那天的父亲,会不会还是排演《十二把镰刀》的样子:拉着二胡,晃着脑袋,有板有眼地唱:一把两把、两把三把、四把五把-----烘烘烘烘烘烘烘。
 
作 者 简 介:
笔名:走天涯 ,本名:李永红。男,汉族,中共党员,大学专科文化。当过教师、公务员,曾担任县报副刊编辑、报社编辑部主任、宣传部门办公室负责人、军休服务管理机构主要负责人。从事新闻宣传工作十余年,在省、市主要新闻媒体发表消息、通讯等新闻稿件一百余篇,多次荣获市级以上新闻大奖。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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