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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华散文】旧城三巷

2020-05-13 22:02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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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是盛唐诗人王昌龄《出塞》诗中的一首。边塞苍凉,时空万里。可是战祸不断,民不安生。诗人奢望能启用像卫青、李广那样的飞将军,拒敌于阴山之外,让边关人民过上安定的生活。
      历史总会有着惊人的相似。可惜800年之后的大明王朝再没有像王昌龄那样有风骨的诗人。至于龙城飞将,更是让人喟叹。嘉靖二十七年(1548)一月,兵部侍郎、三边总制曾铣被捕入狱。九月,曾铣含冤被腰斩。据明世宗帝纪记载,曾铣死后的十余年间,边境从不宁静。
      时光流逝,岁月更迭。又是470年过去了,曾经的大明王朝只是史册上的一段陈年旧事。而曾铣戍守的三边也早已归于安定、繁荣。楼房、厂房、铁路线、风吹草低见牛羊,取代了金戈铁马。曾铣会想到这些吗?肯定不会。他能想到的,他所惦念的除了流放的妻、子之外,就应该是扬州城里的曾家垣了。
       昔日的曾家垣已经不复存在。现在那个地方叫旧城三巷,不足四米宽的巷子,被盆栽及私搭乱建的雨棚侵占略显逼仄,巷南为隋文选楼旧址,现在是旌忠寺。巷北杂居的民房,高低错落,多现颓败迹象,这与巷北一派明黄之下的肃穆巍峨形成巨大的反差。地方志书上说,此巷曾有明三边总制兵部侍郎府邸和真武庙。
       我走近旧城三巷的时候,适逢夏至,一场暑雨刚刚止歇。
      夏至时候,正是江淮流域梅雨季节。斯时的雨常常像个顽皮的孩子,来去悠忽。东边日出西边雨,也是常有的情形。徐州诗人徐书信有首《暑雨》诗:“夏日熏风暑坐台,蛙鸣蝉噪袭尘埃。青天霹雳金锣响,冷雨如钱扑面来。”是对这个时节雷阵雨最妥当的描述。
       雨过众卉新。
       新改造过的仁丰里除了路面平整洁净外,巷道两边添置了不少绿色植物,蔷薇、月季、爬山虎、绿萝、凌霄、紫藤,这些都是官方的绿化,而在旧城三巷,民间的气息就重了些,单单是巷子口,就让人耳目一新,一道木梁做成的简易门楼爬满了绿叶,旌忠寺的外墙上整齐的悬挂了三排花盆,其实都不能称之为盆的,多是些废弃的饮料瓶、油桶改装而成,但植入花草,那些废弃的饮料瓶和油桶瞬间被美化了,成了风景。雨水冲洗之后,那份葱茏愈甚。
       从巷子口朝东走,几乎每一户的门前都设有简易的花圃,再简单些,也会放上三两盆栽,最为壮观的是一户人家门前除了有一株上了年岁的紫藤,竟然还有一架葡萄,枝蔓交汇,新枝妖娆,不少叶片上还擎着水珠儿,楚楚动人的模样,给那些透着衰败味的旧民居平白添了无限生机。
       从旧城三巷与仁丰里交叉口向西,不足二百米长的小巷子我是一步步丈量出来的,可从西到东,再从东头折回西边的巷口,小巷寂寥,哪里有三边总制兵部侍郎的府邸呢?历史的烟云下,曾铣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了吗?这旧城三巷里,真的就没有曾铣的遗存了吗?
       我心有不甘,我还在巷口踟蹰。幸好我在一位老人的身上看到了曾铣的影子,他明朗、清晰、又实实在在。
       老人骑着代步的小三轮车,由远及近。我听清楚了老人随身携带的播放器里的唱词:
     (唱)我只道奸臣只生奸臣女,谁知她父女两条心。
       我道荒田出稗草,谁知沙土伴黄金。
      兰贞待我是真心意,我岂能负她一片心。
      手抚香肩轻唤妻--------
     (白)娘子!
       正是传统越剧《盘夫索夫》中《我只道奸臣只生奸臣女》选段。据说当年曾铣被杀后,家中无余资。史称此案“天下闻而冤之”。《盘夫索夫》一剧唱的就是曾铣获冤被杀,长子曾荣逃亡在外,机缘巧合,娶了严嵩孙女严兰贞为妻的故事。人心所向哦,仕子文人尽管不能左右官场事,不能给忠良臣子翻案,但他们手中的有笔,他们可以写尽世间不平,写出人心向善。
        看着老人骑着三轮车晃悠悠地越行越远,我好想追上去问问老人家,问问他知道不知道曾铣?知道不知道,剧中的曾荣就是曾铣的长子,知道不知道严兰贞就是大明朝权臣严嵩的孙女?而他刚刚经过的旧城三巷口就曾留有曾铣的脚印。


2
      曾铣祖籍浙江台州府黄岩县(今台州市黄岩区),少有才名,十二岁时即能出口成章。曾铣的父亲是做小买卖的,家贫。因为生意往来结识了江都(今扬州)的好友,便委托好友将曾铣带到江都延请老师授课,类似于今天的打工子弟异地读书吧。因大明科举制度规定,考生只能在户籍所在地参加科举考试,曾铣便落籍江都。从童子试、到秀才、举人,直至考中进士,籍贯都是江都。
       曾铣步入仕途,先为福建长乐知县。任期满后升任御史,巡按辽东。因在辽东平叛有功,擢副都御史,巡抚山东。今天山东曲阜孔庙的前厅悬匾“太和元气”即为曾铣手迹。
       曾铣在山东任职三年,后受命巡抚山西。曾铣有谋略,擅长用兵。而且还自己设计制造火器及地雷。在浮图谷与蒙古俺答的对决中大获全胜。史书记载:“经岁寇不犯边,朝廷以为功,进兵部侍郎,巡抚如故。”
       嘉靖二十五年(1546)夏天,曾铣以原有官职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因有曾铣这样的飞将军镇守,入侵的鞑靼人畏之如虎,称之为“曾爷爷”。曾铣面对如此这般寻常的小胜及暂时的边关安定不以为然。曾铣认为敌寇长期占据河套,侵扰边疆,终究是隐患。要想边塞长治久安,收复河套,才是一劳永逸之策。于是曾铣上书朝廷,请旨收复河套。
        统兵御敌曾铣是行家里手,但在为官一道、察言观色及体察上意上,曾铣可能就不算是明白人了。另外,在日常从严治军中,自然也会招致恨意,树敌众多,最终卷入政治斗争漩涡中。而最最关键的是,曾铣遇见的是脾气乖张性格阴损的嘉靖帝,有这样不靠谱的主子,曾铣落得个蒙冤被斩的结局,也便不足为怪了。
        嘉靖帝将曾铣以结交近侍的条律问斩还不罢休,竟然还判令将其妻、子流放二千里。
        曾铣临刑前将妻子托付于属下王环照料,免得他们母子葬身边陲。王环流泪答复:“公无忧也,某力能致之归。”


3
        王环,史书无生平可查。只知是河北沧州人。《仿洪小品》“义仆”篇有记“虬髯铁面,负膂力善骑射”。
       我始终都对沧州这个地方心存好感。不单单是因为沧州红枣。主观印象里,那儿不但民风淳朴,一样也民风彪悍。燕赵之地,朔风猎猎,多慷慨悲壮之人,出侠士、出豪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说的荆轲。陪着幼主,死战崖山的是张世杰,困守孤城八十一天的,是江阴典史阎应元,他们都是沧州血性男儿。而王环呢,虽名不见经传,却一样慷慨悲壮,一样义字当先。
       曾铣死后,王环辞去官职,安顿好家室,用独轮车载着曾铣的夫人及幼子踏上了流放之路。
      这一路走下来,用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先不说沿途荒山野林,狼虫当道,也不提流氓无赖的侵扰。单是政敌派遣追杀的杀手,都让王环疲于奔命。政敌想要斩草除根,所以沿途遭遇不止一拨杀手的截杀。有一次,王环为了保护曾铣幼子,身中七箭,险些死在途中。
       好不容易到了汉中的流放地。可是尴尬事又来了。王环既不是官,也不是流放的犯人,牢营可供支配的房子有限,哪里有王环的安身之地呢。
       白天王环端汤倒水伺候夫人和公子,晚间就在门口守着,实在困了,就在檐口蜷缩歇会儿,无论冬夏寒暑,都是如此。
      曾铣夫人颇有姿色,在那样偏僻的牢营里,难免会引起一些无赖垂涎,想想这一路山高水长,这牢营龌龊,若是没有王环照看,只怕是有十个曾夫人,定然也是有去无回的。
      王环没了俸禄,又不是牢营在编人员。生活着落只能靠自己谋划,盘缠用尽之后,万般无奈的王环选择在牢营附近做点小买卖,来解决自己的衣食问题,收入好些的时候,可以用多余的铜板给小公子改善一下伙食。
       想来是何等的憋屈。虬髯铁面,负膂力善骑射,铮铮铁汉。本该驰骋沙场。现在却不得不锱铢必较,困顿异乡。只因一个“义”字,只为那一诺。
      可是王环心里又清楚,自己的一诺并不是单一的陪伴照顾夫人和公子,自己的终极目的是“致之归”。
      这话说来轻巧,曾铣沉冤一日不得昭雪,归乡只能是妄谈。再有这曾铣案乃是当今圣上亲裁,谁又能有通天的本领,能够拨乱反正呢?


4
       就这样,时间流水一样滑过了二十年。七千多个日日夜夜,有王环守护着,曾夫人及小公子也算得上是现世安慰、岁月静好吧。尽管其间他们都曾无数次向京城、向扬州眺望,可在他们心里又格外清楚,归期何其渺茫。
       隆庆元年(1567)隆冬,已经花甲之年的王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因为嘉靖皇帝死了,当年的权臣严嵩也死了。这让王环看到了希望。王环要到隆庆皇帝那儿告御状,要给曾铣清洗二十年前的冤屈,要让他远在汉中牢营的妻儿早日得返故里。
       告御状总得先见到皇上吧?可王环一介草民,别说见皇上,只怕连个午朝门都凑不到。怎么个告法子呢?最后王环决定去求为官清正,有“铁面御史”之称的王好问,希望他能出面主持公道,还曾铣清白之身。
       王好问虽有铁面御史之名,可他毕竟不愿意去揭已故世宗帝的疮疤,那可是新皇上的亲娘老子啊。于是,王好问来了个闭门不见。当天正好天降暴雪,王环没有因为王好问不见就离去,而是选择在御史府邸前长跪不起。
        第二天,当下人发现王环的时候,他的下半身差不多被大雪给淹没了,人也冻的奄奄一息。见王好问来到跟前,王环已经不能言语,但还是强撑着起身,在雪地颤巍巍地写下一个大大的冤字。
       王好问先是惊诧,然后是感动,再朝后就是惭愧了。想他一介武夫,竟然有如此恒心及义薄云天的豪气,相比之下,自己倒显得猥琐了。
       王好问当即写了奏折,陈述曾铣蒙受的冤屈,呈给隆庆帝。
       在大明朝十六位皇帝当中,隆庆帝虽然在位时间不长,却是位口碑不错的好皇帝,由于长期生活在父皇的阴影之下,从小就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格。他崇尚节俭,心存仁厚。当年曾铣案发的时候,隆庆帝已经是个十岁的大孩子了。对于曾铣案的冤情多少有所耳闻,后来后宫及臣工们也难免会提及旧案,这样一来,在隆庆帝的心中,对于自己老子一手缔造的曾铣冤案多少是知些眉目的。现在既然有御史重提,也算是给足了台阶。便准了王御史的凑呈,颁诏为曾铣平冤昭雪,追赠册封。并恩准曾铣妻儿携带曾铣棺木返回扬州故里安葬。


5
       二十年的时间跨度,两位皇帝截然不同的裁决,再加上忠心护主的义士,这不是戏文胜似戏文的情节,早已传到了曾铣的家乡扬州。英雄的主人,侠骨丹心的仆人,透着神秘。人们都希望能够早日一睹义士风采。
        隆庆二年(1568)仲夏时节,当人们得知义士王环护送曾铣的棺木及妻儿返回故里的时候,扬州城几近万人空巷,是迎候、也是赞赏与褒奖。
与热闹喧嚣的街头大相径庭的是王环的身心。他终于可以舒了一口气。王环在心中默念:曾公,您到家了。您的夫人和幼子也都回家了。
曾铣的棺木入土后,曾夫人取出金箔酬谢王环。
        王环都没有抬眼去看,转身便离去了。只把业已苍老、略显佝偻的后影留给了扬州,留给了旧城三巷。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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