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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先文随笔】进城之后

2020-07-07 18:06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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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我调进了城里中学,住进了三室一厅的套房。
      当我躺在柔软的沙发上,随意切换着几十个电视频道,看着精美的吊灯、洁白的墙壁、落地的窗帘和光亮可鉴的地面瓷砖,听着如厕后座便器潺潺的水声,我陡然感觉:进城真好!
      和新房的“蜜月期”维持不到三个月,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就像浪漫的爱情退潮之后剩下的就是柴米油盐一样,装修新房欠下的四五万元的巨额债务,严峻地摆在我的面前。几个借钱的老同学虽说不着急还,但“好借好还”的规矩我还是懂的。
      马克思说,资本的原始积累,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我笃信这句真理。农村中学的老师调进城,“资本的原始积累”的每个毛孔也滴着血和汗,至于“肮脏的东西”的东西,我倒是没看见。
      我只是个教师,又是个俗人,靠教书谋生,收入少,眼界低,见识浅,生于农村长于农村,骨子里的小农意识冥顽不化,只知道“马无夜草不肥”的道理。2002年之初,经人介绍,我认识了一所民办学校校长,他校缺语文老师,我们俩一拍即合。我去校外兼课,想挣点外快,尽快还账。
      在校外代课,刚开始我还有几分忐忑,来到这个代课的“江湖”一看,校外代课的老师很多,有的还是我在农村中学早就如雷贯耳的“大牌教师”,我也就心安理得起来。这种古怪的心理就像“中国式过马路”一样,随着大流总不会出多大纰漏的。
      在校外代课被同行戏之为“出轨”,我自嘲为“捞狗屎”。搁现在,师德利剑之高悬,打死也不敢干这种违纪的事情,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胆大妄为的人。
      那时“出轨”的,多是一中、二中、三中书教得不错的老师,我刚来县城,忝列期间,不安中还有几分得意。后来我才发现,这些代课老师多是从农村进城不久,“资本原始积累”尚处于一穷二白的阶段。“官二代”、“富二代”和先富起来的老师才不屑干这种出苦力又不落好的事情呢。以我当时的认知水平觉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穷教师外出代课,既能赚点辛苦钱,又能教书育人服务桑梓,按现在时髦的说法,应该是“合作共赢”。我甚至还认为这是一件有功有德的事情,与违纪和师德应该毫无关联。商品大潮滚滚向前,教师不是圣人,教坛不是神坛。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老师。一个为衣食奔走的摆渡人,我只生活在功利境界,没有达到道德境界,更谈不上什么天地境界。许多年之后,我才觉得外出代课不是正当的营生,是有悖师德师风的。好在我只出过一次轨,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早就金盆洗手浪子回头了。
      校外代课被戏之为“出轨”,出轨是有负罪感的。夫妻之间,出轨的一方往往做贼心虚,拼命地干家务来作补偿。我也一样,为了减轻负罪感,我拼命把校内工作干得漂亮,免得别人说闲话。一次外出上课,我蹬着自行车,在巢湖路上风驰电掣骑行。政府部门一个老同学开辆白色桑塔纳看见了我,他停下车,拦住我,老孙啊,自行车快得都看不见钢丝,干嘛去?中午一道去喝酒!我苦笑:刚上完课,去买菜!其实我在撒谎,不想让他知道我在“捞狗屎”。之所以这样着急赶路,是因为课间操后学校布置工作,我是班主任,必须坚守岗位,等学校工作布置结束,我还要去班级再作强调,这样一折腾,去校外上课的时间就很紧张了,所以才赶得这样风风火火。
      那时外出代课的标配:一辆自行车,自行车篮子里放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藏着书。遇见熟人一扭头假装没看见,从来不主动打招呼,天机不可泄漏。就这样来无影去无踪,风一样奔走在几个学校之间。毕竟外校上课,“名不正,言不顺”,底气不足,见光死,虽然有时说道起来还嘴硬。
      进城之后,先天不足、后天也不足的我把挣钱当作了第一要务,我在城市的商品大潮中载沉载浮。在挣钱还债的日子里,我走大街穿小巷,忙忙碌碌,没有劳累的感觉,没有职业倦怠的厌烦,每天的阳光都是灿烂的,每个明天的希望都是明媚的,是因为年轻呢,还是因为生活有了方向呢?许多年后我依然没有弄明白是什么道理。
      人是一个古怪的动物,我在许多物质欲望都得到满足之后,我感觉自己越来不像当初的自己了,我倒觉得自己像小时候在老家过年时的“唱门歌”,姑且叫做“文艺乞丐”更好听些,他们挨家挨户地唱,这家给一把米,那一家给一坨年糕。我很清楚,我正变态地爱着这座城市,我的到来对这座城市轻如鸿毛,我的缺失,这座城市照样迅速膨胀,繁荣昌盛,和省会都市圈无缝对接;但这座城市对我很重要,我已经深深迷恋着它,它的每一条双向八车道的诞生,它的每一座跨河大桥的通车,它的每一个大商场的落成,我都特别兴奋,都让我体验到了我和城市共同成长的快感,都让我新的欲望疯狂地生长。
      在我还完了债务之后,我已经在这个挣钱的跑道上惯性奔跑,我以一个都市人的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我觉得自己应该鸟枪换炮了,摩托车换成小汽车,合资品牌又换成了进口品牌;小房子换成大房子,大房子还想换成别墅……
      城市温暖着我,城市也嘲弄着我;城市塑造着我,城市也扭曲着我。
      进城之前,我在农村中学过着温饱生活,自得其乐,对钱没有什么概念;进城之后,面对高消费,面对灯红酒绿,我对钱有了深刻的理解:钱,就像内裤,你得有,尽管不必逢人就证明你有。进城之前,在农村中学教书育人,平平淡淡过日子,也无所谓什么成功和失败;进城之后,我“丰满的理想”被“骨干的现实”击得粉碎之后,对成功和失败有了新的理解:你若成功了,放屁都有道理,你若失败了,再有道理都是放屁;你若成功了,吃青菜那叫养生,你若失败了,吃青菜则叫寒酸。
      有时我在想,在中国,城市化进程方兴未艾,农村和小县城的人一心想去省会城市;省会城市的人则一心想去北上广深;北上广深的人则想出国。国际上有不少人研究中国人移民的意愿为什么比别的国家更为强烈,他们将此归结为贫富差距。所谓贫富差距,无非是穷人想变富,富人想更富;受苦的人想享福,享上福的人生在福中不知福。这种攀比心理成了进城大军的指挥棒。
我小时候在自家的院子里,经常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蚂蚁们会集体抬着一颗小小的饭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抬到洞里面作为粮食储存起来。然后,他们存储了很多粮食,他们吃了,他们死了。
      我进城就是为了找到更多的这样“饭粒”吗?我想应该不是。巴金说过,人不是光靠吃米饭活着。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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